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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语言生活中的词语嬗变

    2019年05月04日 09:14:50
    来源: 光明日报 作者: 杜永道

      编者按

      语言是一种符号系统,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,这种细微的变化日积月累,就反映出语言在不同时代的明显差异。作为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,语言的演变与社会和交际息息相关,这也决定了它的变化只能是渐变的,而且各个组成部分的变化速度是不平衡的。词汇因其与社会和交际的联系最直接,进而对社会发展和交际需求的反映最灵敏。本期《语言文?#24103;?#32858;焦词汇的变化,以启迪我们更好地观察和了解社会语言生活。

      时代浪潮中,社会的词语运用,在人们不知不觉间悄悄发生了若干变化。考察梳理这些变化,会给我们观察新时代的社会语言生活,带来有益的启示。

      ?#20154;?#20960;项触手可及、不时遇到的新变化:

      1.集合名词的个体化

      集合名词也叫“总称”,如“词汇”“车辆”“岛屿”“马匹”“枪支”“书籍”等。集合名词用来指某种事物的集合体,不用来指单个或者几个事物。例如“词汇”可用来指“汉语词汇”“老舍的词汇”“《红楼梦》词汇”等,不宜用来指单个或几个词。但如今常看见“这个词汇”“这几个词汇”之类说法。“这座岛屿”“几本书籍”等,也屡见不鲜。近年来,在各类媒体中,渐次呈现出集合名词的个体化用法趋向。

      2.动宾式动词带宾语的普遍化

      20多年前,在某刊编辑?#21051;?#35770;稿子,大家否定了“挑战巴塞罗那”的说法,认为其中的“挑战?#31508;嵌?#23486;式动词,不宜带宾语“巴塞罗那”。过去,动宾式动词如?#25353;?#26631;”?#24052;?#36164;”等,习惯上不带宾语。时下,“报名了一个健身班”“文艺精?#20223;叫?#20142;相?#26412;薄?#33268;?#27425;按?#26102;代”之类语句,司空见惯,甚至我们也不感觉别扭了。动宾式动词带宾语,?#26222;?#36208;向普遍化。

      3.近义词选用的单一化

      近义词如?#25353;?#25913;”跟?#25353;?#25913;”、“坚韧”跟“坚忍”、“交汇”跟“交会”等,意思上有细微差别。有的词典还特别注明,提醒其差异。由于写法、读音和意思都挺接近,人们往往不再细抠其中不同,而是渐渐“二选一”,采用其中一个,舍弃另一个。例如采用?#25353;?#25913;”而弃?#25353;?#25913;”,采用“坚韧”而弃“坚忍”,采用“交汇”而弃“交会”等。

      从词语选用的?#23884;人擔?#36825;是近义词选用中的单一化;从词语演变的?#23884;人擔?#26377;的则是近义词走向异形词的肇始。

      4.同义复沓的常态化

      在新时代,为了强调某个意思,人们在说话、写文章的时候,常常采用语义重复的说法。例如,“涉及到”中的“及”是“到”的意思,再用“到”就重复了。有的词典特意提醒:“涉及”后别出?#24103;?#21040;”。可眼下“涉及到”已很常见,发言里、文稿中比比皆是。再如,“必须要”“全部都”“融入到”以及“亲眼目睹”“凯旋归来”等,均有语义重复,大?#23452;?#20046;?#36873;?#20805;耳不闻、视而不见”了。若干同义复沓词语的运用,正走向常态化。

      5.形容词活用为动词的寻常化

      目今,在传媒中,不时见到形容词用为动词的情形。譬如:“畅通”是形容词,?#35789;?#35265;“进一步畅通党员直接联系基层、服务群众的通道”等语句;“凝练”是形容词,?#35789;?#35265;“更好地从中萃取智慧精华、凝练当代价值”?#20154;?#27861;;“柔软”是形容词,?#35789;?#35265;“文化柔软一座城,润泽一座城”等句子;“氤氲”是形容词,?#35789;?#35265;“氤氲着燕赵文化精神”等话语。好像还挺流行,读者也欣然接受。

      这折射出,时代浪潮中,形容词用为动词,正迈向寻常化境界。从表达的视角说,这一“词类活用”手法,让词句更“鲜活”,使表达手段更丰富。

      6.字眼儿选择的通俗化

      “牵牛鼻子”这个词,常用来比喻抓住事物的关键或要害。之所以用“牵”,是因为拉牛时,手抓的是牛鼻环上的牛鼻绳,而不是直接用手抓住牛鼻子。但在书报刊上,常见“抓住××的牛鼻子”的表述。用“抓”不用“牵”,大约因为“抓”更通俗,更易理解。在权威网站观察,“抓住××的牛鼻子”的用量远超“牵住××的牛鼻子”,渐成主流用法。笔者原先审稿时将“抓”改“牵”,改不胜改,也就罢了。

      表示“滚压”宜用“轧”,例如乡村的“轧场”。但而今,人?#23884;喟选?#30910;轧”写成“碾压”,显然“碾压”更浅显易懂。在使用中,“碾压”明显多于“碾轧”。

      提到“把物体串联起来”,要用?#25353;保?#22914;“把珍珠穿成项链”。有学者特地在大报写稿,辨析?#25353;薄按?#20043;别。但现今,“把珍珠串成项链?#21271;取?#25226;珍珠穿成项链”多见,显系用?#25353;?#26356;形象、好懂。

      看来,在某些说法中,字眼儿选择的通俗化,是时代浪潮里刮起的一股强劲罡风。

      7.词语感情色彩的演变和淡化

      时代浪潮中,某些词语的感情色?#26159;?#28982;生变。

      比如:?#24052;?#21464;”原指向坏的方向质变,具贬义;但如今也用于向好的方向变化,如“戈壁荒漠逐渐蜕变为天蓝水清地绿的宜居之城”。“上行下效”原含贬义,现常现褒义,如“上行下效,公职人员应切实用?#32422;?#30340;一言一行,在孝老敬亲上发挥模范引领作用”。

      另外,若干敬辞的“恭敬色彩”常被“忽略”。如“鼎力”,过去用于向对?#35282;?#25176;或表感谢,现常用于第三方,且敬意消匿、义同?#25353;?#21147;”。如“他们得到几个单位的鼎力支?#24103;薄!?#20809;顾”,以往商家用来表示“欢迎顾客到来”,当下常用于?#32422;?#25110;旁人,且无敬意。如“我常光顾这家小店”“?#32929;?#20102;,光顾这?#20063;?#21381;的客人仍不少”。

      我们眼睁睁看着,这些词语的感情色彩正“黯然失色”。

      ?#40092;?#23319;变有待接续观察。不过,其中包孕的“便于使用”和“丰富表达”两种内蕴清晰可见。以上变迁,带来几点启迪:

      第一,怎样判定词语是否规范。

      时代浪潮中,写稿的、编校者、审读人遇到这样那样的“新语”,会想:“这种用法可?#26376;穡?#36825;里需要改动吗?”问题的实质是:当前,如?#38395;?#23450;词语运用是否规范。

      过去,多少年来,判断词语的规范性,主要依据权威工具书。但是目下,光靠这“一看”,已不?#35270;Α奧一?#28176;欲迷人眼”的词语密林现状了,须“三看”:一看国家语言文字规范及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等;二看权威网站上词语的社会主流用法;三看词语的?#30340;?#20351;用习惯。也就是说,“三维”观察,?#20132;?#24179;?#23383;?#35265;。

      第二,积极引导媒体规范使用词语。

      多年来,审校人员、语文工作者对规范使用词语的引导,还是有作用的。例如:从前常见的“截止”跟“截至”的混用,已很少见了;“执著”“下工夫”的不规范写法,几近消失;将?#24052;?#20449;”误写为?#24052;?#35759;”、将?#32610;?#26412;”误写为?#32610;时盡?#30340;,也寥若晨星。笔者连年对某重要媒体提出语文规范建议,成效显著,面貌已大为改观。

      媒体今后仍需积极引导社会大众规范使用词语。例如:表“包含”宜用“蕴含”不宜用“蕴涵”,表?#24052;?#30041;”宜用?#25353;?#19981;宜用?#25353;簟保?#23452;写“唯一”不宜写“惟一”,宜写“画出底线”不宜写“划出底线”;等等。对异形词,可采用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的推荐词形,以减少前后抵牾、词形歧出之?#20303;?/p>

      ?#28526;?#25552;及,词语规范一般宜以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为准,这就像英语、法语、俄语都有一部公认的权威词典一样。从语文规范化的制高点鸟瞰,规范词典的多元化,不利于中国语文的规范化。

      第三,规范使用传统文化遗留下来的词语。

      从继?#20889;?#32479;文化的目的出发,对随意改变成语写法、用法的现象,要敢于指出、纠正。成语?#24615;?#30528;悠久的华夏文化,是汉语精粹,还要传给子孙后代呢,须坚持古来规范写法,正确领会其含义。比如,表示“言而有信”,可用“一诺千金”,不宜用“一言九鼎”,后者指说话有分量。表示“居于第一位的”,可用“独占鳌头”,不宜用“首当其冲”,后者表示“首先遭到冲?#40140;薄?#36825;都是“常见病”。

      出自典籍的词语如果出?#20013;?#29992;法,勿急于收入辞书。例如,有的词典匆忙给《诗经》诗句“七月流火”增加表示“天气?#21462;?#30340;新义,引起争议。如能滞后处理,会更?#20303;?/p>

      此外,要遵循古来敬辞的使用规约。敬辞蕴蓄着古老民族尊敬长?#30149;?#32769;人、师长的礼仪和道德规范。在此呼吁:我中华自古乃礼义之邦,传承先人“敬辞文化”,?#23319;?#21457;扬传统美德。

       (作者:《语言文字报》原主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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